剑桥中国史-第7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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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1898年的改良者那样,两个无政府主义小组都自认为是国际主义者。不过到了1907年,国际主义只在较小程度上是传统的东亚世界主义理想“天下”的发展,而在更大程度上是当时对19世纪90年代以来非常有力地发展起来的反满和反帝国主义的民族运动的抗议。无政府主义者反对把“富强”作为面对帝国主义的国防重点,这一点比其他任何单一的问题更激起了这两个刊物读者的批评。为了回答,无政府主义者利用克鲁泡特金反对达尔文和斯宾塞的例子争辩说,类似的动物群体生活表明,人类社会的进化是由种族内部的合作而不是由竞争所推动。
不过,与此形成对照,他们的国际主义一种含义是,民族仇恨掩盖了其他更深的社会分裂。改良者认为阶级冲突,如果有,也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以外的事,在这方面,无政府主义者则反复地议论贫与富、官僚统治者与人民、受教育者与愚昧者、城市居民与乡下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矛盾。这些弄坏了过去和现在的社会秩序的根深蒂固的对立,他们认为都是由继承下来的政治权力体制的强制权力引起的。
根据每一种政治制度都是为某些精英集团权势人物的利益服务的理论,《新世纪》认为,中国的平民百姓应该认识到立宪主义者的政府将成为士绅的工具,正像国外这样的政府为资本家服务一样。何震把女性的从属地位归因于妇女在经济上依赖男人,并把女性的生产劳动看成普遍的劳动剥削等级制度中最卑贱的。刘师培抨击清朝改革方案的社会代价:它向农民征税,以便为地方头面人物政治上的扩张而创设学校、安全机构和“自治”的议会。这样的分析表现出一种适应马克思主义观点的阶级意识,因此为五四运动期间民粹主义的群众运动做了准备。
对社会冲突现实的敏感,与无政府主义者热望平等密切相关。阶级和身份的等级制度被视为是由所有社会区分即“界”——无论是种族、国籍、财富、职业、居住地,还是性别——强加的。许多无政府主义者的乌托邦蓝图的过激特点,实际上是要克服不同的个人生活条件中最敏感的工资差别的策略。《天义》和《新世纪》两者都建议性伴侣和居住地的交替。刘师培追随许行对孟子的批评,把所有劳动职能上的区分视为社会等级制度的根源。他试图使许行的个人经济自给自足这种补救方法适用于现代背景,提出每个人在一生的过程中都要顺次从事所有的基本职业:21岁建设道路,22岁开矿和伐木,23—30岁从事工业,如此等等。①不过,由于群体的社会阶层差别甚至比个人的社会阶层差别更厉害,无政府主义者也在所有存在的社会群体——无论是家庭、氏族、种族、省份,还是国家——中看到了妨碍平等的种种的“界”。所有这些都会产生利己主义的依附纽带,使一个群体集体地和所有其他群体相斗。欧洲的无政府共产主义者经常谈到,一旦政府消失,自愿的联合将怎样提供一个健全的社会组织结构。但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更愿意设想的,要么是自给自足小村社的绝对主权,要么是一个单一的世界——两种制度都把自主的个人置于一个单一的无差别的集合体中。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乌托邦制度的公共特征不受私利集团或个人利益的腐蚀。因此,无政府主义者在他们较早时期的著作——不是直接吸取西方模式的著作——中,集中注意力于个人从所有社会群体的依附中,特别是从对家庭的最基本的依附中摆脱出来,这是不足为奇的。
归根到底,对每个无政府主义者来说,重新组织家庭生活成了最根本的问题。系统的表达方式多种多样:大多数人认为家庭是支撑所有其他权力体制的根本的政治结构。其他一些人强调,家庭对个人的特殊的直接性使它在社会制度中必然处于变化开始发生的地位。另外一些人则确定自私道德上的根源在于家庭所产生的特殊的联系。他们全都说明了家庭的中心地位——对他们自身的经验来说,因而也对任何关于人类幸福可能模式的乌托邦观点来说。
在要求人际关系的革命方面,无政府主义者实际上追随康有为和谭嗣同,他们曾预言最终将“摆脱”儒家仪式主义的“罗网”。康有为最早的哲学手稿(在日期上早于他的大同进化学说至少10年),强调个人“自主”是人类本性的一个主要方面,这种本性只有在平等主义的人际关系框架中才能得到外部的表现。①在《大同书》关于家庭的部分中(上述手稿是这些部分最早的来源),康从未否认强加给子女的孝道是回报父母养育他们的一种绝对的道德义务。但是,他把这种义务看成沉重精神痛苦的根源,只有当“人无出家之忍而有去家之乐”②时,这种痛苦才能减轻。康的乌托邦的许多重要社会事业机构,如它的公共托儿所、医院、学校和养老院,都是一些起替代作用的组织,这些组织将以一种避开私人依赖、因而只留下普及了的公共情义感的方式,提供历史上由家庭履行的服务。“未曾施恩受恩,自不为背恩”。①康有为认为,如果心理上不能忍受不相称的赐惠和受惠的关系,那么道义上的束缚就将导致人际关系中的等级制度。这就是他谴责儒家的基本道德“义”是所有不平等的根源所包含的意义。②另一方面,谭嗣同把儒家的家庭率直地描述成一种“上以制其下”的压迫制度。③两人都把家庭中身份尊卑不同的相互依存关系看作道德的败坏,只不过对康来说,这种败坏是以内疚为基础,而对谭来说其根源则是暴虐。康呼吁从相互义务的负担中获得自由,谭呼吁从奴隶从属关系中求得解放,其间存在着心理反抗和政治造反之间的潜在差别。
虽然这两种原理都存在于无政府主义者对家庭制度的攻击中,但后来的乌托邦主义者倾向于遵循谭关于家庭关系的政治模式。他们断言,家庭关系与其说是基于正常的道德情感,不如说完全是事实上的安排。“故父愿其子孝,且用强迫威骇以得之,而子变为奴隶禽兽矣。故孝者,父之利也。子欲其父慈,欲其有利于己……则父母为马牛……故慈者,子之私利也。”④按照李石曾所指出的,这是亲属关系的功利主义的本质,儒家主义者却习惯于以谈论“恕”和“人情”来掩饰这种本质。而且,这些相互依赖和奴役的功利主义安排是建立在“强迫威骇”基础之上。因此,家族主义的政治化模式作为一种严酷的压迫,必须通过号召反叛,通过肯定“强权”是外在和人为地强加的信念,加以对抗。在这种意义上,当前这种强与弱为了霸权而揪扭在一起相互野兽般斗争的霍布斯式社会,被视为只是这样一个时代的序幕,那时“人类情感”在一个只由“公道真理”之光普照的世界中可能再一次开放出花朵。
所有视家庭的改造为最基本的社会目标的乌托邦主义者,都为这一要务的说服力量所推动而提倡某种女权运动。有些人如李石曾,追随谭嗣同,认为妇女在家庭主义等级制度中是所有人中的最弱者,因而也是这种制度的十足的受害者。作为男性的激进主义者,他们就像年轻人在长辈面前作为他们自己的代表那样,论述妇女的苦难。他们鼓吹妇女需要自我改进以克服对家长统治的依赖,家长制统治因她们自己只不过是亲属的优越感而被缓和了。其他的人在思考妇女问题时,则更多地受到康有为的理论影响:如果家庭作为生物学上的统一体应该废除,那么它易受到的最大责难是在婚姻关系方面。通过教育和工作而使妇女为自主作好准备,成了从家庭关系网络中摆脱生育负担的主要先决条件。不过,对于刘师培和何震来说,乌托邦最根本地要求废除劳动的区分,这种理论上的主张认为性别上的平等是达到划一的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困难,因为它必然要受生物学功能的不能缩小的差别的限制。由于这个原因,何震争辩说,不想当男人奴隶的妇女应当愿为共产主义社会而努力,只有在这个社会,所有的奴役形式才能被消灭。①然而,男性的乌托邦主义者和妇女激进主义者在对家庭价值的重新估价方面,在性别的作用上却有重要分歧。从康有为到《新世纪》这批人,一种典型的男性的乌托邦理想是男人和妇女将享受到解除了因义务而来的负担的自由性关系的社会。在思想上,他们保护人天生的情感而反对仪式化的道德,他们怀疑各种各样排他的私人关系原本是利己的,这种乌托邦理想是他们思想的十分自然的延伸。但何震,像大多数中国妇女女权主义者一样,关于性别,和作为意志自由论者相比,更是一个清教徒似的人,她的理想是结束一夫多妻制和妇女作为性“玩物”所受的压迫。①无政府主义者的雄辩术,当把婚姻和家庭的社会制度当作以严酷权力为基础的政治制度予以分析时,是最富于战斗性的。不过,无政府主义者无论怎样详细地论述作为家庭成员的个人的主观情感,这种家庭关系的政治模式也是难以证实的。在中国人的丧葬仪式中,虔诚的儒家的子女在礼仪上因其父母的死亡而自责。李石曾大声疾呼:“(子女)何罪乎?”②意思是让腐败的环境对虚伪的社会看法负责。但在家庭中,奴仆也是靠人过活的人;父母的外在权力与子女驯顺地承认软弱和有所需求是相对的。信仰虚伪的儒家社会准则——这是束缚个人使之接受从属性的“迷信”——于是成了自我的一种内在的失败,要靠道德上的努力予以克服。从这个意义上说,无政府主义者彻底改革儒家家庭体制的愿望,导致他们重新肯定早期改良者的信念:人的责任在促进进步中是一种道德动因。
可是在这种新个人主义的框架中,道德成就的性质问题提出了早期改良者所不曾面对的多种解释。刘师培说:“因不能独立,遂自失其自由权,因不能自由,遂自失其平等权。”③这里用来指政治共同体中的正式公民权利的西方新词“自由”,只不过是从个人自主开始而以他或她的平等结束的自然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但在这种意义上,危害自主和平等的并不是威胁自由的非个人的国家结构,而是这样一些另外的个人,他们在实际生活中是人最亲密的关系的通常的根源。无政府主义者以自主和平等反对亲属关系,并没有提出自由公民的政治理想,而是提出自给自足的人的道德理想。它的实现带有新的心理代价:抛弃传统上受到尊崇的、又是安全与满足的主要源泉的亲属关系网络。自主的斗争变成了不是直接地寻求个人解放,而是一种艰苦的自我约束,其中存在一种对自我负责的沉重负担,极可能还存在一种内疚的负担。
从儒家仪式主义的约束中寻求个人解放的要求,是可以称之为改良时代关于生活方式的自由主义的核心。对于家庭的攻击壮大了这一运动,但它也表明了个人主义当其被解释为与所有社会关系脱离时,所要付出的心理代价。这样的脱离只能不可思议地被设想为将导致幸福,个人作为与他人处于平等关系中的一个分离的原子而溶入无差别之中。
于是个人解放,在康和谭的进化宇宙论的乌托邦语言中,最终被设想为这样一个过程,整个“界”的复杂制度将由此而被打碎。在今文经学中,对于人类的一致博爱,界的概念已经引出地域的、文化的和种族的阻碍。佛道形而上学把种种的界看作强加于无差别统一实体的人为的事物的格子;而新儒学传统则给予这个概念一个道德的基础,强调区分内在道德精神和世上邪恶外在力量的多种层次——仿佛是一些能渗透的隔膜,它们形成关于道德努力的论争的主题。
因此,对于无政府主义者来说,揭露界的象征意义成了表明超越社会的乌托邦的人类可能有的幸福的一种方法。《新世纪》关于乌托邦似的解放的论述,通常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忘我的形而上学的看法,这种忘我能导致与无限的宇宙之流和谐一致:人惟无彼此之心,则世界众生一切平等。物无所竞,天无所择,……且互相救互相助,以跻于至平,此爱非生于有情,乃无情之极端也。①吴稚晖就是这样力图调和基督教徒(和儒家)的人类之爱和佛 道哲人的形而上学的超脱。
吴稚晖即使在他关于技术和乌托邦的论述中,也像他之前的康有为那样,把科学的最大赐予描述为促进庄子“消遥游”那样的生活,无往而不适。男人和妇女,首先是学者和旅游者,在乌托邦中依靠科学从艰苦劳作和疾病中解脱出来。在学习方面,目标是全面的知识——想象中的对宇宙无所不知的理解。在旅行方面,有可移动的住宅、小旅馆和大饭店、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