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之歌-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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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四周，深怕浓阒的夜色中，会无预警地浮现一簇青碧的火焰。

「墓地容易出现鬼火」这样的观念，似乎是深深地根植在褐发青年的脑海内。

亚亚主动又抓住利耶的手。

「如果真的有那个的话，亚亚会把它们全部都打跑的，所以利耶不用怕！」

或许是这句话安抚了利耶，他的手指终于不再有发颤的迹象。不过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亚亚一时都没想到，万一真的有幽灵的话，照理论来说也不可能打跑的。

利耶当然没考虑那么多，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特务，离开这个在十五夜的夜晚显得越发阴森的地方。他掏出了收在怀中的任务单，那张纸被卷成长筒状。他将任务单抖开来，最后一次确认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以最大的坟墓当做起点，然后向左走十步……所以是从这里开始吧？」

「利耶，左边是这边吗？」

「不对，那是右边。走十步……七、八、九、十。再来是往前经过三个坟墓，接着请向右边再走八步……然后是这样、那样，所以再这样……」

利耶忽然顿住脚步，停下了念念有辞，他望望四周，接着感到无力地垮下肩膀。

「喂喂，这是搞什么鬼？一开始就说明是在原地不就好了吗？」

利耶他们停伫下的地点，仍旧是原先那座最大的坟墓。

「最后是……等一下，真的还假的？！」褐发青年忍不住喊叫出来，声音惊动寂静，像把刀地割过黑夜，拉出条扭曲的裂缝。

亚亚垫高脚尖，伸直着枝枒般的小手臂，拉下利耶的手腕，抢着要看清任务单最后的步骤是写些什么。那是两排简单的说明文字。

「请用尽全力，一拳打上眼前的墓碑」，以及……

「请小心隐藏的……埋伏者？」利耶还来不及为第一排的说明而变换脸色，第二排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文字，就先使得他的一对眉毛皱了个死紧。

埋伏者？换句话说就是有人要偷袭他们吗？

「利耶，埋伏者是埋伏在哪里？可以吃吗？」亚亚揉揉眼睛，觉得眼皮有点酸涩，但还不至于到想睡觉的地步。

天空很暗，比墨汁泼上去的还要暗，衬得高挂在夜幕当中的月亮是又红又大，像暴突的眼珠子，也像是随时会淌下鲜血。

红色的月光洒落在深黝的大地上，矗立着的白色墓碑，彷佛也一并染上了那份不祥的光辉。这景象，让利耶的眉头更像是深深地打上一个结，其实他也不喜欢十五夜的猩红之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只是锡芽的任务，最初级的任务，怎么可能会有「那个」出现？」来替自己壮壮胆子，一边抽出思绪来回答亚亚的问题。

「如果是人的话当然不能吃啦！至于埋伏在哪里？我想应该是埋伏在墓……！」

最后一个字猛然在舌尖前打住，褐发青年宛若是想通某件事的样子，造成他整张脸是瞬间刷上惨白。利耶感到他的喉咙一阵莫名的干涩，他无意识地收紧张开的手指。

埋伏在墓地的埋伏者，那么会埋伏在墓地的……又会是什么？

「墓？墓什么呢？」亚亚一派天真的仰高脸，她不知道身旁的青年正在内心大喊着法法依特大陆所信奉的两位真神的名字。

然后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利耶的背脊在这一刻真的是瞬间僵直，冷汗淌湿了他的衣服。看来，真神似乎没有对祂们的子民伸出援手。

破土而出的声音大概持续个五、六次，利耶的视线一时根本不敢下移，他的听觉在这作用下变得更敏锐。

是六次！他准确地计算出来了，同时在心里悲叹自己干嘛要算得那么清楚。

亚亚一开始也是被那阵异常的声音吓到，她瞪圆眼睛，反射性地跳到利耶的身边，还抓着青年的手臂……虽然对方的模样，看起来比她还要惊恐。

不过白发紫眸的小女孩也只是一开始被吓到而已，她原本就不像自己的同伴害怕着幽灵之类的东西——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害怕——这点对亚亚来说，一直是个无解的谜。

她觉得肚子饿其实比「那个」还要可怕，但是小孩子是不会真的去探究这些的。

她好奇地移下目光，不偏不倚刚好和六对乌亮的眼睛撞个正着。

「利耶！」亚亚几乎是马上大叫出声。

小女孩怀带恐惧的尖叫——起码听在利耶耳中是这样没错——让褐发青年连忙地低下头，背后的宽剑已经跟着一把抽出。

橙橘色的眼睛，顺着剑锋对上了另外六双的圆黑眼睛。

而六双圆黑眼睛的拥有者，竟然是六朵——

「……蘑菇？」利耶。金。阿利斯忍不住眨眨眼睛，他甚至还用空着的左手背揉下眼角，试图证明自己不是眼花看错。

一二三四五六，六五四三二一。

不管利耶眨了几次眼，映入瞳孔底处的，依然是六朵小不隆咚的「蘑菇」，身高连亚亚的膝盖都还不到——不过，从他的视线角度来看确实算很小，可是与一般蘑菇比较来看，似乎又未免太大了。

最起码利耶可以确定了，亚亚刚才的大叫，是绝对不可能含带着一丝恐惧的，说是兴奋还差不多。

短短圆圆的蕈柄，在鲜红色还长着黄色圆点的肥厚蕈伞下，是两颗就像是漆黑的钮扣镶嵌在上头的眼睛。

如果这六朵简直可说是「楚楚可怜」的蘑菇，就是「埋伏者」的话，会不会太扯了？

……不，他是不是应该要先考虑，蘑菇为何会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问题？

不知道该从哪一项吐槽起的青年剑士，兀自陷入他的烦恼当中。

而身负「埋伏者」任务的蘑菇们，万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听见它们发出类似「普鲁鲁、普鲁鲁」的叫声，利耶根本还来不及研究它们的嘴巴是在哪里，其中的一朵蘑菇已经弹跳起来，用力地撞上利耶的下巴。

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让毫无防备的利耶踉跄个一两步，接着因为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下巴处则传来要命的疼痛。

偷袭成功的蘑菇又发出了「普鲁鲁、普鲁鲁」的叫声，上上下下地弹跳着，只是这次好像夹带着趾高气扬的味道。

利耶捂着下巴，一双眼睛顿时眯细。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朵蘑菇给嘲笑了！或者该说是一群……

他怒极反笑地拉开嘴角。

「亚亚！」

「已经准备好了喔，利耶！」

小女孩充满元气地大喊，她的左手和右手各握着叉子和刀子，银色的餐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而比餐具还要闪亮的，是那一双紫水晶似的大眼睛。

蘑菇们在亚亚的眼眸里，看见一种名为「食欲」的炽热光辉。那些小不隆咚的身躯顿时间全缩在一块。

挂着甜甜微笑的小女孩，散发出教它们畏惧的强大魄力。

「这些普鲁鲁真的好可爱……那么，我要开动了喔！」亚亚高兴地欢呼一声，向着瑟瑟发抖的蘑菇们冲过去。

「记得要用火烤过啊，亚亚。」

接下来的时间，利耶甚至还有空闲把日前无意割破一道裂口的衣服补好。他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最后打出一个漂亮的结，再把线头咬掉。

真完美。他满意地点点头，将随身携带的针线组收起，顺便又将宽剑横置在自己的腿上，打算来个仔细擦拭。

当利耶将剑身、剑柄都擦拭完之后，亚亚总算摸着肚子，小脸尽是心满意足地回来了。从她走来的方向望过去，还能看见正在烧着的小火堆。

生火对亚亚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困难事。

「利耶，有四分饱了。」

「好，那么再来是……」

利耶把宽剑收回剑鞘内，被刚刚所谓的埋伏者一闹，他对这片墓地的恐惧心也稍微减少了……不过减少的程度，大概也只有拇指与食指的距离那么宽。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任务单上头的第一行文字。

请用尽全力，一拳打上眼前的墓碑。

「哎哎，做这种事会被诅咒的吧……」

利耶低声地嘟嚷，他对于这种事情依旧显得有些忌讳。

只是就在他犹豫着该不该照做的当下，一阵碎裂的声音已经在耳边炸裂开来。

橙橘色的眼睛慢慢地调动目光，睫毛在瞳孔中投下吃惊的阴影。

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石碑碎散一地，大小不一的石块有的滚至利耶的脚尖前。

「那个……不是说要用尽全力打上一拳嘛……」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双手背后，手指绞绕，鞋尖在地面怯怯地转动，那双由下往上仰视的大眼睛闪动着无辜的光芒。

「亚亚做得不对吗？」

被那样如同小动物的眼神一看，就算是不对利耶也会说「对」，更何况他觉得不对的，应该是没有将「怪力」这项因素考虑进去的文字说明。

不过冒险公会可能也没想过，会有人一拳打「碎」墓碑。

「没有那回事，亚亚做得很对喔！」利耶伸手揉揉那头蓬松的雪白发丝，下一刻却感到脚下传来震动，原本矗立着墓碑的土地竟迸开裂缝。

不，不是裂缝！利耶抓紧亚亚的手，等他定睛一看后，才赫然发现那是一处做得精巧的入口。伪装成地面的四方形屏障收缩进去，露出一道通往下方的阶梯。阶梯的尽头被吞噬在黑暗之中，无法判断出这将引导人们通向何种目的地。

「应该……不可能真的被诅咒吧……」眼角瞥视散落的石块，一句虚弱的呻吟让吹过的晚风吹散开来。

利耶抱起亚亚，微屏气息，一步一步地踏下融入深暗的阶梯。

当两人的身影完全被缺口吞吃进去，再也无法看见时，地面再度传来震动，接着恢复原状，不留下一丝细缝。

黑褐色的土地，掩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唯有那些四散的墓碑石块，可以证明第三者出现过的痕迹。

还有一张被拥有者大意掉落的任务单。

十五夜的月亮仍然像一只暴突的巨大眼珠，布满血丝，高高地悬挂在夜幕当中。无机质的光辉失足跌落在那张任务单上，勾勒出上边的字句。

委托人：塔尔分部委托内容：解救迷路的小克丽缇娜地底下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广，感觉不到密闭空间会有的狭窄与压迫。

虽然没有天然的照明，但是当夜空被彻底地隔绝在外后，四周自动地浮冒出亮光，驱散最初浓稠的一片漆黑，也让四周景物的轮廓逐一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迷宫。

往下的脚步终于到达底端，利耶仰高头，默默地望着高耸的白墙——

照明的光辉就是从这些白墙散发出来的——再默默地吐出一口气。

啊啊，他真想知道那位「小克丽缇娜」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

据说那位「小克丽缇娜」是白百合、黑百合一同豢养的宠物。

「真是的，我可不擅长走迷宫哪……」

褐发青年无奈地挠挠头发，开始怀念起当初做家庭代工的日子。起码那不需要把自己推到「莫名其妙」的境地——例如高塔呀、墓地呀，再例如眼前的白色迷宫。

「利耶，我要走迷宫！我想要走迷宫！」一瞧见那些无数耸立的白色高墙，亚亚立刻滑出利耶的怀抱，扯着他的衣角，掩不住兴奋地嚷。

白墙彷佛是一望无际地绵延过去，从利耶所在的位置，压根没办法看清迷宫的占地范围到底有多广。

随便贸然进入的话，似乎有着被困在内部一辈子出不来的可能性。

而过高的白墙，则是阻断了可以从上观察寻找的念头。

一想到剩下的方法，利耶的心底就涌起一阵撕扯般的痛楚。

「可恶……做这种事根本就是有违我的座右铭嘛！」

他极端郁闷地弹下舌头，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随身携带的乾粮。压缩成四方扁形的乾粮被手指剥碎，在地面留下一小块的黄褐色粉末，成为显眼的标志记号。

于是每隔一段路程，就能看到用乾粮做成的记号。

「啊……利耶浪费食物……」在绕进下一个转角之前，亚亚回过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沿途留下的黄褐色碎块。

就算乾粮其实是食之无味，可是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已经有「食物不能浪费」的观念。

「不要一直提醒我这件事啊……亚亚。」

剥开乾粮的手指，顿时一个抽搐。利耶挫败地呻吟出声，他完全不敢回头看，免得自己忍不住将那些遗留下的部分乾粮全数拾回。

亚亚「唔」了一声，乖乖收回仍有留恋的目光。

路途中，不时地会响起呼喊着「克丽缇娜」的声音，偶尔是青年的声音，偶尔又换成小女孩的声音。

「克丽缇娜，克丽缇娜！」

那些呼喊的声音高高低低，在层叠的白墙之间撞击出更大的回响，彷若波浪来回拍打。除此之外，竟不曾听闻到第三者存在的证明。

利耶起初还会计算他们走过几个岔口，是向右还是向左，抑或是直行。然而当他弄混了第五、第六，也有可能是第八个岔口的时候，他终于放弃这样的行为。

最起码沿路上还留有记号，褐发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