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车-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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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确实有一双『好』眼睛……这的确是幅伪画，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假画，这是富春山居图的子明卷（注1）……小伙子，该怎么称呼？」
老王爷这个异常有礼的举动，不但令江龙惊讶，更让金玉珍小姐感到意外。多年来，她未曾看过父亲用如此正式有礼的口气及态度，来应对来客。大多数的访客，不是很快地被她父亲咆哮赶出大门，就是在对方陪满了笑容下，快速成交，然后送客。今天，父亲对这两位不起眼的访客，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引发她心中许多的惊讶和不解。
「我是来自美国的历史学者，中文名字叫『张搴』。与西汉武帝时，通西域的张骞是一字之差，我的搴字下头是个『手』字，而他的『骞』下头则是个『马』字…」
这时的金王爷耳中凝听张搴的介绍，但眼神却依旧游走在张搴的脖子附近。这回，张搴也感觉到了，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基于初次造访，也不好冒然追问。
「这是我的好朋友，江龙，『江中蛟龙』的江龙。」
江龙随即冷不防的捶了下张搴的膀子，表示他对于好友的介绍感到满意。另一旁的金玉珍小姐，则不发一语，冷冷地看着一切的发展。
「金儿，请两位先生坐……去沏壶好茶招呼客人。」
只是金玉珍小姐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张搴及江龙只得各自识趣地拿了一张凳子自行坐下。金王爷看见这一切，也没有生气，显然这情形他已经是见怪不怪。
「真是不好意思！……妳听到了…去沏茶，我要那柜子上头内层的『普洱』。」金王爷瞪了女儿一眼，金玉珍小姐才不情愿的起身，往后头走去。
不一会儿，她便从后方推了一个小架子出来。上头有一个小火炉、一个水壶、一套茶具及几个杯子，当然还有一块普洱茶砖。
金王爷看着女儿的举动，虽然不感惊讶，但还是免不了口头上抱怨两句：「怎么把整套茶组都上了桌面，真是…不象话。」
「这样方便你们好好长谈啊！」金玉珍小姐依然故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泡着茶。
金玉珍小姐的表情就和先前进门时老王爷的反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搴和江龙见状，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二人只得识相的装聋作哑一番。
「张搴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总不会是专程来帮我看画的吧？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是的，王爷。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件东西。」张搴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一小包东西，在金王爷面前的桌上摊开，正是张搴在重庆收到的那张旧羊皮。
当张搴将羊皮在金王爷的面前展开时，老先生脸上霎时变了色。照理说，像金王爷这样首屈一指的古玩鉴赏家，对这样一张又老又旧，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也谈不上有什么价值的旧羊皮，不应该有这等反应。但是，老王爷的眼珠子却瞪的斗大，眼神中散发出激动的闪烁泪光。
「爸爸……喝口茶。」
老先生接过着茶杯，不辨冷热，一饮而尽。
「爸…烫呀！……喝慢点！」一旁的金玉珍小姐，被她父亲今天一连串的失态吓着了，虽然她还是力持镇静，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张搴却本能地从金玉珍及她父亲的互动中，隐约观察出了端倪。毫无疑问地，老王爷认识这张羊皮，而且非常清楚这张羊皮的来历。张搴心中有了谱，开始盘算着接下去该如何进行这桩买卖。
老王爷仔细研究这羊皮上的古文字后，以命令的口气启口：「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吿诉我。」
「这张羊皮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委托我进行一项研究的重要线索。」张搴当然不会据实以告，他虚应了一个故事，想由老王爷口中试探出更多的线索。
金王爷紧接着问：「就只有这一张？……还有没有其它的？」
张搴看着老王爷，他虽早已推测到可能还有其它的羊皮或是线索，但看起来，都比不上眼前这位老先生知道的来得多，来得直接。
张搴接口问：「老王爷，你是说其它的羊皮吗？」
金王爷此时沉默了一阵子，显然他的心里头正在挣扎着，突然他自言自语地脱口而出：「难不成美国人发现了秘密……」
老王爷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紧握住茶杯，喃喃自语。
金玉珍小姐见状，赶紧上前安慰她的父亲：「别说那些…别再说那些了…」
老先生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这秘密，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老王爷突地转头瞪着张搴，挣扎了好一会这才启口：「是青铜器！」
「青铜器……什么样子的青铜器？是『鼎』吗？」张搴一听见青铜器三个字，本能地就和那晚宋先生在曼哈坦公寓中提及的周鼎计划联想在一块。毕竟这“鼎”是中国青铜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古物之一，因此张搴刻意说出了「鼎」这个字，试着想从老王爷那儿探出更多的口风。
一如张搴所意料，老王爷的脸上又立即有了显著的反应。张搴知道他又再次猜中了老王爷的心思，心中暗自庆幸。
「是青铜……但也不能说是青铜器，不过是一些青铜器的碎片。」
老王爷的话，并没有解答张搴的问题，反而引出他心中更多的疑问。
张搴故意继续试探老王爷：「青铜器的碎片？一些青铜器的碎片值得王爷您这么大的反应吗？」
老王爷这回生气了，他劈头开骂道：「你懂什么！那不只是一片青铜而已。」
在座的大伙，都被老王爷突如其来的怒气给镇住。尽管，老王爷在外头素有恶名，可是，今天却是头一遭发脾气。
「哪王爷…不只是青铜…又是什么？请恕在下…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张搴想着这事可得打铁趁热。他毫不放松的接着追问。
在一阵沉寂之后，王爷才又缓缓地自口中吐出未完的一句话：「那…可是一大片无价的『江山』哪！」
金玉珍小姐和江龙都觉得老王爷大概是年纪大了，有点语无伦次。只有张搴注意到，老王爷此时的表情是异常的镇定而且严肃。张搴知道这绝对不是老人家的梦话，于是见缝插针的接着问。
「老王爷，我不懂，我实在不懂您的意思…青铜碎片和江山…扯得上什么关系？？」
金王爷坐在椅子上停顿了半天，似乎心中挣扎了许久，然后又起身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回，再坐回椅子。其余三人看老人家来回不寻常的举动，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也不自觉的跟着紧张起来。金玉珍见状欲起身安抚她的父亲。那知老先生，大手一挥要她别管闲事。金玉珍王珍只得自讨没趣的停留在原地，忿忿地瞪着张搴和江龙。
时间又过了好一会，老王爷又深叹了几口气，最后才慢慢地从他的口中吐出话来：「也罢！…就让你们知道…这是天意…反正…我恐怕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金王爷神情复杂两眼直挺挺地注视着张搴，像是要把张搴看穿一样。惹得张搴一身的不舒服，又过了约一刻钟，老先生这才又开口：「小子…你想知道这其中的关联？」
「愿闻其详，王爷。」张搴礼貌的回应道。但换来的却是老人家中气十足却命令式的口气。
「那你得发誓……发重誓。」
张搴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但还是礼貌的点头。
王爷又坚定地提出另一项要求：「必须以你颈上的十字架，向你的神起誓。」
张搴虽然觉得有些被冒犯，但还是握住了脖子上的玉佩十字架：「你要我起什么样的誓言？」
「你要终生保守这个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如果将来因此有了任何的“发现”……你保证尽你所能…甚至要…用生命去保护它，让它留在中国，绝不能落入任何外国人的手中。这宝物是…属于中国的！」
金王爷的要求虽然唐突。但是张搴看着这老人家执着的态度，和坚毅的口气，不得不慎重的思考了一会。毕竟张搴不是个轻意许下誓言承诺的人。老人家的态度纵使令张搴感得不悦，但要求确还算合理。张搴在思考之后，答应并依言起了誓。原以为这事就这么搞定，却没想到老王爷接着转向身旁一脸错愕的金玉珍小姐与江龙：「还有你们二个，也得一块发誓。」
「我也要啊？」二人几乎同时叫了出口。
「是的！以自己的性命和祖宗立誓……不然现在就给我立刻离开这个屋子。」
老人的态度非常坚决，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两人虽然觉得老先生顽固，但还是在一脸埋怨的情形下立了誓。
当三人立完了誓，金王爷端起茶杯转头示意，金玉珍小姐马上换上了杯新茶水。
老先生深深地喝了一口茶，随后又陷入一阵沉思。江龙看着这老王爷东磨西磨的模样，开始有些耐不住性子，一阵火气上身。张搴当然看出了江龙的不快，他赶紧给了江龙一个安抚的眼色。江龙只得硬下性子埋怨地吐了一口大气。但这时老先生开口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张搴接着回答：「不碍事，我们有的是时间。」
老王爷没多说话，只是痴望着张搴颈上的白玉十字架。没多久，老王爷就陷入一段多年前的回忆之中。
第4章　皇城奇遇
　　　　北京　1880年（清光绪六年）中国春节
北京城的冬天，通常是又冷又干，起风的时候，更是冷得令人直打哆嗦。城里头的大人没得选择，还是得挺着身子出门干活去。小孩子们可就没有这种负担，他们一点也不在意这天寒地冻的气候，依然过着属于孩童们应有的日子。
这个一身富贵人家打扮，斗着蛐蛐，玩得不亦乐乎的七、八岁男孩，更是个中翘楚。身为肃亲王府的独传贝子，他母以子贵的“额娘”总是顺着他、宠着他，久而久之，小贝子也就有恃无恐，在这若大的王府之中，除了他“阿玛”，大清国的肃亲王外，没有人管得住这小主子。只要阿玛不在府上，他这未来的王爷，可就立刻被捧为一家之主了。真是要天有天，呼地有地，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
这些年来，大清帝国让内忧外患搞的是昏天暗地，身为国之重臣的老王爷，成天的为国事奔波，当然常常不在府上。所以，小贝子取代了老王爷，成了府邸里最常发号施令的主子。就连他的额娘都说他是：「满人打伞，无发（法）无天」。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穿新衣、戴新帽，王爷、福晋还会打赏下人们压岁钱。对大伙来说，可是个欢天喜地大过年的好日子。但对小王爷来说，今天可不是个好日子，至少不是个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日子。王府的福晋，也就是小王爷的额娘，打从年三十就再三地嘱咐小王爷，深怕今天入宫给老佛爷和皇上拜年，会失了规矩。
「可千万别失了规矩，叫其它家的王爷、福晋们笑话。这样你阿玛回来肯定会大发脾气……」
「谁在乎其它家的王爷福晋，我才不喜欢一大早入宫给老佛爷、皇上拜年呢！」小王爷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他可是个机灵的孩子，不会口没遮拦地惹额娘心烦。
没有小孩子不喜欢过年的，但这小王爷就是少数的例外。入宫拜年，是这小贝子最厌烦的事了。天还没亮，就被喊起床，让奴才们帮自己悉心梳理，整治一番，再随着阿玛、额娘匆匆入宫；入宫之后，又得恭敬垂手立在一旁，等待老佛爷及皇上的驾临，一耗没准又得大半天的。
好不容易向老佛爷、皇上磕了头、拜了年，他的阿玛忙着和其它家的王爷、大臣们寒暄拜年；额娘则忙着往后宫去，找格格、娘娘们串门子。小王爷要不是被他阿玛领着，来来往往的向其它王公大臣们作揖拜年；就是和额娘在一块，听娘娘们夸赞这家的贝子俊，或那府的格格俏，谁家的规距好等等，一堆无聊的场面话，折腾个大半天。至于那大伙欣羡的老佛爷赏赐，他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早已经有了最心爱的“蛐蛐”了。
所以，入宫拜年这档事，向来只是大人们的事，从来都引不起小贝子的兴趣。只是，皇上和老佛爷坐镇的这座紫禁城，倒也不全然没有可以吸引小王爷的地方。相较于这紫禁城，肃亲王府除了比不上这皇宫内苑的雄伟壮观、波澜壮阔外，总觉得更是少了些什么？小贝子心知肚明……就是少了大内禁宫那份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想到这，小王爷不禁有些失落。
肃亲王府在北京城的王府宅第中，无论是就宅第的面积或是设备的精致，可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府内的庭园、楼阁，还是老王爷特别重金玉珍从江南、苏州礼聘来的师傅修砌的。在自家宅子中，小王爷可以随时随地、自由自在地横冲直撞，但一旦进了宫，可就样样得照着规矩来。
几回随阿玛、额娘入宫，总是得紧紧地跟着领路的公公，依循着固定的路线往返，就连上个茅房也跟着两位公公。高高红墙黄瓦的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至今还是没个底。这份探不着底的神秘，才是真正吊着小贝子的一块“饵”。没有人知道，这小贝子早就暗下了决心，有机会一定得好好的探一探这令他充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