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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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的时候，已经过去的七天。一个星期里，我因为吃不下东西，瘦了四斤。
我们坐在他的车里，曾经我坐过的座位，曾经我以为那是我的位置的座位。许久，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还好吗？”他问。
我还好吗？我该怎么回答？说我好，其实不好；说我不好，然而说我不好又有什么用，他会因为我不好而改变他离开我的决定吗？
“我不能，”他小心地措词，他想用更缓和的方式让我接受分离吧。他说：“我不能执行我们的计划了。宋怡需要我。”他说得有些艰难。“她生病的这两天，一步也不让我离开。我一直守着她。——她知道我们要离婚，在梦里流着眼泪，叫我们不要分开。”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抬头。其实他不用解释的，他说的我明白，我明白的，全都明白。
“不能让女儿有一个残缺的家庭，一个残缺的童年。”他说。
我想着我残缺的家庭，我寂寞的童年，没有父母关心，不被父母疼爱。为什么，在我年幼的那时，从来没有人为我想过这些呢？
他沉默了许久。眼睛望着遥遥的远处，茫然，迷朦。“我不能爱你了。希望你能早一点遇到一个有能力照顾你的人，好好照顾你。”他说。
“你呢？你还爱她吗？”我开口问。
“还谈什么爱不爱。”他苦笑着。
“不爱了，还在一起，就会幸福吗？”我问得有些尖锐，是的，很尖锐，仅仅把我的心扎疼了。
他苦笑着摇头，“已经这样，无所谓幸福不幸福了。”
为什么呢？我凝望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幸不幸福，可以无所谓呢？
“你会过得好吗？”他问。
我微笑着点头：“放心吧，我会过得好的。”
“对不起。”他低下头。他的眼睛里交织着痛苦。
“不要说对不起，”我听到自己对他说：“是我们的缘份还不够深，不够让我陪你同甘共苦。不管怎么样，你的家还是完整的，我相信女人都是爱自己的丈夫的，她不想放弃你，也证明她还爱着你啊。——那就好了，我不能爱你，就让她代我爱你、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
他长长地叹气。“其实，我很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一直就很喜欢你。但是我现在过得很不好，不想拖累你，你还年轻，不应该陪着我熬。”
我是愿意的啊！我在心里说。只是我不能够留在他的身边，跟他患难与共。该与他患难与共的人早已经出现了，她在我成长之前就占领了这个重要的位置。
“你会遇到很爱你的人，好好照顾你的。”他说。
我笑了。会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很爱我的人，好好地照顾我吗？如果有，那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会的，你会幸福的。”他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返手一把将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
“不知道将来，是谁会有福气，能够跟你在一起。”他痛苦的眼神像在撕裂。“希望你会幸福，宝宝，你要好好地活着，平安、健康，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你的要求太高了。”我笑着说。我在笑着，心里却在流血。我怎样才能平安、健康，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啊！我的世界，总是风雨多于晴天，痛苦多于幸福，生活总是在我以为将要得到幸福的时候转向另外的方向，让我手足所措。
“不管怎么样，”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握着，“我都希望你知道，你装在我心里，不管将来过得怎样，你都要记得，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每一天都幸福。”
我的眼泪蒙住眼睛。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对我放手呢？难道爱只能以祝福的形式存在吗，而我又必须为了他努力去做到他所希望的那样，即使我根本就做不到。
“如果你们不再相爱，但是不分开，宋怡也一样会觉得幸福吗？”我问他。
他一愣。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喃喃地自语道：“至少，是一个完整的家吧。”
什么叫完整？就是这样的貌合神离吗？我想，他放开我，留在家，并不是为了貌合神离的完整，而是因为他爱那个家，他还爱那个家，所以无法割舍。
他爱那个家，而我又怎能要求他爱我，要求他离开他亲爱的女儿，和他女儿的母亲？不管怎么样，他跟何玲秀共同生活了十多年，他们有感情，有共同的记忆；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圈子，他们有着共同的朋友和亲人；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女儿，他们共同的女儿，那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她的身上流淌着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在女儿的身上相融。
还能什么，比这更有力的理由，说服他留下呢？他无须做任何取舍的决定，我永远不可能重过她们：他的妻子、他的女儿。
我只能祝他们幸福了。我伤感地望着窗外的湛蓝的天空，那么蓝的天空，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疼。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所经历的男人到最后都只能成为一种经历，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我只能路过，除了路过，还是路过。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他的车窗前，我微笑着，“你要好好爱她。”我对他说，“不要想我，也不要想别人。”
他费解地望着我。
“不管选择了谁，你都应该忠于自己的选择，好好地对待她。你对她最好的爱，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想别人。”我说。
我知道，也许他不懂。何玲秀并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应该嫉恨和怨怪的对象。她是一个女人，我也是。不管最后谁能陪他走过他的下半生，我们都不该成为敌人，虽然也没有必要成为朋友。一个结发妻子为丈夫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值得丈夫去珍惜的。
我爱宋飞扬，我代他去珍惜。只要他幸福，我的牺牲也就不白费了。
陈晓东唱过的：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
再痛也不说苦
爱不用抱歉来弥补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
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希望你有什么事还能记得打电话给我。”最后，宋飞扬这样说。
我微微地笑了。“谢谢。”我说。
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打电话给他的，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既然走，那就走个彻底。
我只想，在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以后，他能过得平安，我也能过得平静。
在我起身离开的那刻，宋飞扬一把抓住我的手。“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
我看到他的眼里，有薄薄的雾。我的心就狠狠地酸了。“我还好。”我对他绽开笑脸。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可以好好地照顾你。”他说。
我努力地咽下眼泪。会有下辈子吗？也许有吧，但是，好遥远哦。
“一定会有人代替我爱你的。”他伤感的声音，轻轻地落在我的身后。
我在离开之后，跌落豆大的泪滴。
第六章
　　　　充满期待的爱，又在悄然间落了幕，感伤地划上句号。
我全心地投入工作，藉此忘记和逃避心里那种痛楚的感觉。每一个设计方案我都再三研究，仔细修改，力求把它做得最完美。我知道我过于苛求自己了，然而唯有这样，才能让我忘了宋飞扬给我带来的痛，我在工作中，没有闲暇去作任何回忆，我忙碌才充实。
然而现在不论多么忙碌，却总感觉到心里有一角空空落落，有一种无法承受的痛。我知道，那是宋飞扬抽身离开以后，留下的空白。
我想他。偶尔冒出来的这个想法，被我硬生生地扼制下去，接下来就是一阵心痛。
我知道，唯一能治疗这种心痛的，只有时间。可是，我需要熬多久，才能走出这种心痛呢？
两个月。我给自己两个月的时间。然而花费了两个月的时候，我仍然不敢正视这种痛，仍然无法忘记这个伤。
我每一天回家很晚。每一天出门很早。每个晚上只有四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剩余的时候不知饥饿地疯狂工作。我喜欢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让我无暇去想其他。我喜欢加班，喜欢全身心地忙碌着。我不想见任何人，不见章英，也不见章程，我总是在他睡着以后才回家，在他醒来之前离开家，不接受他的关心，不要他买早餐，不要他买宵夜，我知道章程很难过，他一定在默默地等我的心情好起来，默默地关心着我，陪着我伤心。
我希望他不要伤心，我希望他和别的男孩子一样，过得单纯而快乐。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宋飞扬希望我幸福，是不是如我对章程般，因为自己不爱，才祝福他过得快乐？
我总是在这种时候，心如刀割地疼痛。
我突然又想到离开。离开这个地方，换个环境，就仿佛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梦里的一种经历。
想到离开，我就兴奋起来，就仿佛我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告别了所有关于这里的历史。我激动地设想着我新的生活怎样地开始，或许会很苦，我想，但是我不怕，就让更大的痛苦到来吧，有什么样的痛苦无法承担呢，我能面对的，我千疮百孔的生活并不惧怕多一次或多一点的打击和伤害！
我真的决定了离开，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要好好地计划，怎样开始我下一步的生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放下了工作，一个人在步行街缓慢地走着。这是这么的热闹，这个我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
我是爱它的，我是爱这个城市的。
只是，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被爱情割痛的心，淋漓的鲜血洒满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得换一处环境，开始我的新生。
我爱宋飞扬。我爱他。可是我再也不能爱他了。离开，我得离开。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而坚决的声音在说。
离开，是的，离开。
做完手头上最后一个设计，临下班，我叫设计部的同事帮我代交给秦顺林我的辞职信。
下了班，我到火车站买了从南宁到桂林的车票，那是山水闻名的桂林。传说，那里的山水甲天下，令人向往。也许，我能在那仙境般的山水间找回迷失已久的自己吧，我想找回自己，我该是怎样的我，我该怎样去生活，我该怎样走我的一生。
宋飞扬与他的家人是不会分开的了。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生活了。我也是。
我想我该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时的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只有深深的伤和痛，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要走得很干脆，不准备通知任何人，包括章英和章程。
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心。我预备我离开以后，再给他们打电话，给他们报个平安。
已经买到火车票，第二日下午的车。站在火车站门口。捏着薄薄的那张纸片，那张将要把我带离这个城市的薄薄的纸片。我将要离开这个让我痛心的城市了，我心里有一种将要解脱的快感。
回到家，意外，章程竟然在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立刻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他看到我了捏在手里的火车票，他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他一把抓着我的肩膀，凝望我片刻，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不要走，宝宝。”他紧紧地抱着我，很用力，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一样。我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有被他握痛的感觉，心也跟着痛了。然后章程的吻就像狂风骤雨一样落在了我的脸上、唇上，仿佛他要让我感受到他的揪心的疼痛……
我费力地推开章程。“章程……”
“宝宝，不要离开。”章程心痛的眼神，让我心痛了。他又一把抱住我：“你不要这样，不要悄悄地离开，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你，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和你一起感受，不管你是什么感受，我都能够陪着你，宝宝，好吗，宝宝……”他抱紧了我，深深地吻我的头发，我的额头，“你不要走，好吗，好吗……”
我的身体和心一样，被章程在他心痛的声音里揪紧。
“秦总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了。他说你要辞职。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秦总也知道，他叫我留住你，他说那封辞职信不算数，他等你回去上班。”他不断地吻着我的头发，我的额头，“宝宝，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是，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你可以不要走吗宝宝，我可以一起在你身边，照顾你，关心你，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让你开心，看着你开心地过每一天。”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为什么，说这句话的人是章程呢，他比我小，他一直不是我爱情的理想。可是说他想让我开心，看着我开心地过每一天，他叫我不要走，和他在一起。
“好吗，宝宝？”
像是沉默了几个世纪。我的心在矛盾中挣扎着，思量着，然而我没有答案，我不能作出回答。
章程不再说话，静静地抱着我。仿佛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臂，握着我的肩，俯下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和脸上，都是温柔的微笑。
我泪眼朦胧。
“宝宝。”章程再次拥抱我。
我在章程的怀里，伤感地静默。
“今天晚上，我们去看喷泉吧！”章程说。
我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