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红-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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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真的要死了啦！”
“我胆儿小，恐吓我我和你拼命！”浪子好像感到相思情绪不对劲，继续道：“相思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肖葵那小子乘我不在又犯规了？”
“胡说！”相思吸吸鼻子，“算了，不用你管我了。”
“谁说不用管你的？我到安徽找核桃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你去找核桃了？”
“是啊，这小子鼠逃到这儿了。”
“你单枪匹马太危险了，回来吧，不要再去理那些人了。”
“可是我说过要你拼命幸福的，男子汉大丈夫说什么不是盖的！小红豆，你要等我！”
关了手机，相思捏着手机上挂着的布的葫芦娃，她捏得很紧很紧，把手上的血都染上去了，她就看着那个血红的葫芦娃继续流眼泪。
月瑶走到她面前，她并没有抬起头看她，相思认得她的紫红色旗袍。相思不抬头看她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叫她妈妈，还是继续叫阿姨。这个原本陌生的女人忽然就成她亲生母亲了，如此说来这世界还是很小的是不是？
“我不相信。”相思嗫嚅着。“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月瑶蹲下来，把手放在相思的手背上，她的手不是一般的凉，这个应该是她的恒定温度，她是个恒温的冷血动物。哈哈，她不冷血怎么会扔下自己的亲生女儿二十年之久呢？
“是的相思。”她说着将一根只装了一颗相思豆的项链放到她面前，相思蓦然一惊，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胸前的相思豆坠子，她把那个坠子拾起来和月瑶的一对照，是一模一样的小玻璃瓶。相思惊呆了，月瑶正无比温柔的看着她。
“这根项链我和你一人有一根，当年你爸爸带你走的时候，我只把这根项链留在你身上。因为我和你爸爸认识在铜陵相思河畔的相思树下，所以才给你取名叫相思。”
“听起来真像一个童话。”相思意外冷淡的说。
“每个人的爱情都像一个童话，只是到灾难都发生以后，才知道这个童话并不是想象中的好玩。”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泪光闪烁。
“可是我不明白，你和爸爸，你和伯伯，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月瑶苦笑一下，她仿佛从来没有像样一点的笑容，总是那么薄凉的，让人不敢接近的。她说：“这就是故事的关键了。二十年前我是铜铃县一个小学的美术老师，那时候画画是我的第一生命，我带着孩子们到驰名天下的相思河畔去画相思树。就是在那天你的爸爸和伯伯，也就是崇伟，他们两兄弟开车从河畔经过，车子坏在了半路上，正好碰到我们，于是我带领全班的孩子帮他们把车推到了小镇上。从那以后，崇伟就会经常到小学找我，给孩子们带去好多吃的用的，他竟然对着全班的孩子说他要娶我做老婆。我看他心地善良，性格率直，渐渐的我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后来，崇伟因为家里的生意赶回去了，走得急所以没来得及通知我，就让你爸爸给我代话。就那样，我和你爸爸在相思树下见面了。他传给我一张纸条，我以为是崇伟写的，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月瑶停住了，仿佛当年那个浪漫的情景又从时空的缝隙里吹了回来，竖立在面前的时候依然鲜活。
“我爸也干那样的蠢事儿？”相思忽然也感起兴趣来。
“不，你说错了，你爸爸是唯一一个懂我画的人，一副人人都觉得平淡无奇的画他能看出它的精粹，更能看出我的心情。”
“什么心情？”
“孤独。”她毫不犹豫的说，“我是孤儿，连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没有什么朋友，只有学校的那些孩子们，可是他们不是能听我讲心事的人。”
相思又是一怔，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才发现还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难怪月瑶总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她有她的孤独，那是从小就养起来的。
“所以爸爸就成了听你讲心事的人？”
“是的，他是最好的听众。”月瑶笑了，为那段往事在笑，“可是我们相处的那段日子，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娶我，尽管我已经失身于他，他仍然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哥哥把我迎娶进门。那时候我多想一死了之，可是我要报复他，我要他对我永远有内疚，因为他对爱情的怯懦。所以我生下了你，我没想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灾难，因为你的诞生，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就被揭露了。那时候一大家人都恨我，恨你爸爸，尤其是崇伟和婆婆，崇伟整天对我拳脚相加，他不要我的女儿，要把我们赶出家门去，是你爷爷，他拼死护着我们，你爷爷虽然心里也有气，可是他很爱你，爱他的小孙女儿，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那天崇伟喝醉酒回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一顿毒打，打得我快要死去了，那时候你哭得很凶，我支撑着站起来，抱着你就要逃出去，他追上来拽住我的手把我的头往墙上撞，眼看要出人命，你爷爷拦住他，他就转过去踢你，你被踢得哭得好不凄惨，可是崇伟已经失去理智了，他捡了把凳子就向那么小的你砸过去，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是你爷爷扑上去挡在你身上，那个凳子砸在了你爷爷的头上，崇伟傻了，我赶紧抱着你就逃出去，到了楼梯那里，又被你奶奶给拦住。她喝令我放下孩子，我不答应，她就和我抢你，你爸爸也在，可是他劝不了我们两个疯狂的女人，然后你就在我们的争抢中掉了下去，沿着楼梯滚下去，你婆婆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把你接住，可是一切都晚了，你从楼梯上掉下去以后就没有再哭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你婆婆也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摔成重伤，然后昏迷了三天才醒来，她醒来的时候你爸爸已经悄悄带着你离开了。然后我在荒园里堆了个小坟墓掩人耳目，让崇伟以为你已经在那个意外中死了，他从此以后也没再追究，你婆婆的腿也瘸了，最重要的是你爷爷被崇伟那一砸以后，身体就变得很差，半年后就过世了。”月瑶叹了很大一口气才说，“整个家，就这样差不多被毁了。”
相思泪流满面，她静静的坐在大桦树下，让风很轻的拂过湿润的脸颊，她只感觉到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像坏了阀门的闸。月瑶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不和爸爸一起离开呢？”相思抬起泪脸来问。
“你想想，我怎么能离开？你婆婆摔瘸了腿，你爷爷一病不起，你伯伯情绪常常失控，这个家如果再没有人照顾，是真的会完蛋的。”
“所以你就放爸爸走了？”
“不是我放，是他要走。他不想让你作为一个尴尬的角色留在这个家里面，他要为你谋求新的生活。所以我们约定，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赎罪，等到这个罪孽得到消除的那一天他再带着你回来找我们。”
“所以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月瑶点头，在她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下两行清泪来。她的目光仿佛两朵从很深的碧潭里冒出来冉冉升起的雾气，白茫茫的，越散越开。那些往事不露声色的从她的眼前踮着脚尖奔跑过去。
“不，我没有甘心等，十年前我去过一趟春竹小镇的，可是却没有找到你和你爸爸。”
“所以十年前是你带肖葵一起去的？”
“是的。”
相思听罢跌回到桦树上靠着。
那么，她和肖葵是母子，她和他，就是兄妹了？她傻傻的笑，简直就一中国版的《蓝色生死恋》！虽然她从不哈韩不看韩剧。
她们那样靠着桦树坐着，仿佛一个时代都迁徙了过去，秋风却吹得很凉。
婆婆去世的时候留过五条遗嘱。
希望肖天涯，也就是祝天然带着相思回住“梅雨山居”，和家人团圆。
希望肖天涯与肖崇伟恩怨两消，兄弟情深。
希望小昭妹与小昭弟快快活活成长，考个北大与清华，了不起再玩玩哈佛与剑桥。
希望相思和肖葵都成为继梵高之后又一惊世骇俗举世无双的大画家。
希望肖葵和乐乐早日结婚，继承香火。
希望，终究是希望。在希望没有抓到手里之前，什么都是扯淡。据说婆婆闭目而逝的前一会儿，祝天然还躲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那一刻他大概心痛如绞，才会在婆婆换不过气来的时候猛地冲进去推开肖崇伟。
“你不知道妈不能掖着的吗？”
他扑上去掐婆婆的人中，给她垫了一个枕头到背后，婆婆这才喘过一口气来。
婆婆干枯的手立刻捉住了祝天然的，“天涯，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啊！”她激动的语无伦次似的，“天涯别再走了，天涯你再离开你爸爸永不会原谅我的，我到天上他也会气我的啊！天涯你听妈说，好不好，好不好？”
“妈！”祝天然心痛的脸都扭曲了，“妈求你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是我这个要命的儿子总不让您省心。妈，你打我吧！”祝天然抓了婆婆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扇。
婆婆拼了最后一口气把手收回来，声音微弱的说：“孩子，妈怎么舍得打你呢？不管谁对谁错，总也到头了是不是？”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婆婆就撒手人寰了。
婆婆的骨灰葬在荒园的大桦树下，碑石上的字换成了“肖氏卫雪梅之墓”，在这个荒园里有婆婆最喜欢的黑牡丹，明年的春天它们成片成片的会开得非常好，那时候满园子又充溢着馥郁的花香了，都是她喜欢的香气，她到了另一个世界应该也会欢喜的吧。
夜幕降临，在穿过荒园往回走的时候，乐乐折回去，挽住仍然站在墓前的相思的手，温柔的对她说：“好了相思，往者已矣，别再伤心了。”
她乖巧的随乐乐往回走，像盲人一样被她带着路。相思还在恍惚，恍惚是她最好的消遣痛苦的办法，她恍惚着，婆婆就这么死了么？还恍惚着，她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么？她最恍惚的是，她和肖葵原来只是兄妹了！
这些恍惚像在她的脑子里塞了车，叫骂喇叭声和红绿灯光齐刷刷的逼向一个迷路的孩子。她忽然扯住乐乐，像根树桩一样立在大风里。
“怎么了？”乐乐问她。
她看着乐乐的脸，忽然觉得她是那么陌生，陌生到她无法想象那天早晨在房间里把画纸恶狠狠撕成粉碎的女子就这么亭亭然的站在她面前，她眉目如画，眼如秋水。
“哦乐乐，你会和他结婚吗？”
“谁？”
“肖葵肖大公子。”
她脸立刻红透了，把头埋下。“呵呵，这个得问他，如果他不愿意——”
“那么，你们结婚吧！”她说，说完轻轻的撤下被乐乐握着的手，兀自走出空旷的荒园去。
她哪里明白，相思作为一个妹妹，作为他们两个人的妹妹应该送出的祝福呢？
乌云密布的梅雨山居不久就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了，首先快活起来的是小昭弟和小昭妹，他们把关了好久的那只受了伤的小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然后就追出房间，追出院子，追到桦树林里了，他们高声唱着：小李飞刀一瞬间，李白变成小太监。
一家人，终于有了笑。
祝天然也回了春竹小镇，说回去打理在那儿的一切事宜，再搬回阔别了二十年的梅雨山居。
相思几乎有三天没有说一句清楚话了。每天一个人去上学，下课一个人回家，她和肖葵都不约而同的相互疏远着对方。
这或者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吧！她笑，笑得苦苦的，低着头背着沉重的大书包往回走，路过一家麦当劳肚子呱呱乱叫一气，她当下进去买了一个汉堡包，一杯草莓奶昔，两份香辣鸡翅，一包薯条，她吃得很不淑女，是忽然发现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进食了。吃到半路接到浪子的电话。
“小红豆你坏透了！”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家里出那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讲一下，你存心让我担心的是吧？”
“唔。”
“心不在焉的样子，天杀的你简直忘了我？”
“我的字典里‘忘’这个字儿最好写！”
她吃一半，咽住，猛灌可口可乐。本来这句话她是要说给肖葵的，既然浪子正好撞刀口上那也是他造化。
“你在做什么？”
“吃！”她简单干脆的回答。
“你在想什么？”
“吃！”
“你能不能正二八经和我说会儿话？”
“我正二八经的告诉你，我正二八经的只想吃！”
“靠！你拽！”
电话那边哐哐当当乱响一通，看来他把手机给砸了。呵呵，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她把一整只鸡翅塞进嘴里，女人疗伤的最好方法，一个字：吃！
可是她一边狠狠的嚼，一边却很没志气的流出眼泪来。奶奶下葬以后她一直没有哭，今天有点不正常，或者说今天她才正常起来。
蓦地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
“相思你要我死是吗？”
“我要你活着回来。”她终于放低姿态，才想起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值得她牵挂的男人。
“我只要你开心，相思，你知道我的要求并不多。你开心，我才有个奋斗的目标。”
“你回来，就是你此时此刻要奋斗的目标。”
“可是现在不行！”
“那么滚蛋吧！”说完，她啪地挂掉电话。